《君问归期何有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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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诏天北七年,洛安皇城,太极殿里点着一盏灯。
沈棠跪在殿中央,脊背挺直——六年里练出来的,跪着的时候腰不能塌,塌了就要挨罚。
六年前,忠勇将军沈岳战死,皇帝将他的遗孤抱回宫中,养在慧贵妃膝下,宫里人都称她一声五公主。
皇帝养着她,是要她杀人。六年里,她替皇帝杀过五个,四个死在她手上。四个人的脸,她都记得。
第一次是十三岁,是个下雨的夜晚,刀握在手里抖得不像自己的。那人求她,她没听见,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:不快一点,天就亮了。
动完手回到自己的房间,她吐了一整夜。吐到后来什么都吐不出来,还在吐。
彼时十九岁的萧珩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,她吐一次,他递一次水。天亮时慧贵妃来了,端着一碗定神的药,一勺一勺喂她,说:“棠儿不怕,以后就不怕了。”
她将药喝了。从此以后,再没吐过。
第二个在关外。第三个是南诏的宗室——第一次她才知道,皇帝要杀的,也包括他自己的人。
第四个是个北朔的斥候,收了贿赂,却没有替南诏办事。
第五个,是谢渊。
独有这一个她没有成功。
* * *
殿东侧有一扇门,通着偏殿。方才内侍把她带进来,落了正门的闩,侧门却恰好留了一丝缝隙。
她跪的位置正对着道门缝。门里隔着两层窗、一道帘,按规矩听不见什么。可两个男人的对话却从缝隙里漏了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
偏殿里年轻的声音是自己名义上的皇长兄,南诏大皇子,萧珩。
“沈棠回来三日了。”萧珩说,“北朔的文书一并送到了,写着——南诏五公主误入我境,今送还贵国。
“一队人送到关门口就回去了。暗桩回报,云溪府关卡这三日封着,进出一律验文书——谢渊并没有派人追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手里的文书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“如此做派,便是要朕来决定,沈棠还要不要留。”
他把文书放下,又添了一句:“谢渊是什么人?北朔二十万北境军的主帅,北朔皇帝最疼的皇子——比太子还得宠。如今眼睛废了,他没派人来问一句,也没往北朔朝廷递一个字。换个人,这时候兵都该到关外了。”
沈棠听到谢渊的名字,心中一紧。她第一次见谢渊,是在关外一片胡杨林边。她扮做边关逃难的,蹲在溪边洗脸。他带队巡防边境,策马过来看到了她。
谢渊彼时年方十八,举手投足间行动利落神采奕奕,宽肩窄腰,背肌发达,是常年走在军中才有的精瘦体格。
彼时她遥遥看着马上少年,心跳了半拍。谢渊勒马停住,居高临下望她。风沙迷眼,她只看见一双狭长利落的眼睛,目光深邃且明亮。
后来沈棠没走。她在云溪府住了一年。
这一年,她替他磨过刀,熬过药,理过书案上那些她本不该看懂的地图。她话少,谢渊的话却很多,有时一整晚两个人坐在廊下,谢渊把军中的见闻讲给她听,讲到兴处还比划,逗得她笑不停。
有一回谢渊巡边受了刀伤,撕了布条自己包扎,笨拙得很。她看不过去,接了布条,一圈一圈绕上谢渊的手臂。指尖擦过他的伤口,谢渊轻轻"嘶"了一声。她手一顿,抬眼看他。谢渊只笑着说:「不疼,逗你的。」她低下头,将布条系得死紧,紧得谢渊自己都解不开。
她本是来取谢渊的命的。可她下不去手。
沈棠垂着眼。无论如何,如今谢渊已经看不见了。
回来南诏这三天,她坐在自己的空屋子里,想的都是另一件事——谢渊知道她是谁了。他将她的来历,名字和她的父亲全部调查清楚了,
可谢渊没有杀她,甚至将她平安送回了南诏。他……他依旧如此心软,唯一绝情之处,便是不愿意再见她最后一面。
眼睛废了,命却能保住了。
“阿棠只是废了谢渊的眼睛,可朕要的是人头。”皇帝声音低沉,“谢渊若是活着,迟早成为挥向南诏的一柄刀。”
南诏皇帝擅权术,性子却阴晴不定。违逆皇命的臣子明里暗里总要付代价。这一次,她恐怕难有善终。
她思绪纷飞,想念小时候随爹娘在边关扎营的日子,她在广阔的草原上策马奔跑,风沙虽大却自在散漫。这般无忧无虑的好日子,随着爹娘战死、沈家军离散,一起埋葬在了北朔与南诏的黄沙里。
“沈棠十二岁进宫,朕养了她六年,教她武功与毒术是为了更好报效南诏与朕的,这样锋利的一把刀,朕留到今天是要用在刀口上的。如今她心思变了,这把刀转向了别处——如何还能安心留着。”皇帝再次开口,像在掂量一块废铁。
萧珩沉默。
“她失控了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声音冷酷:“从一开始,就不该留下。”
接着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侧门进来。
沈棠抬起头。
萧珩站在没关严的门内。他没有立刻进来,只站在门槛后面看着她。
沈棠抬头,坦然看着这位名义上的皇兄。
他看人时,像在估量一件东西。一双眼深不见底,空到极处,反倒教人脊背生
殿中的烛火通明,萧珩的侧脸在光影下形成明暗交界线,下颌线如刀削,沈棠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萧珩忽然弯下腰,右手扣住沈棠的下巴,抬起她的脸。他的手指很凉。
"你明明动了手。"他说,"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?"
沈棠没应声。
他的手指便又收紧了些,指腹抵着她的颌骨,几乎要按进肉里。
"你记不记得,你十三岁第一次杀人。"他俯下来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像怕被偏殿里的人听去,"吐了一夜。守着你的是我,喂你药的是母妃。"
他停了一停。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砖地上,一长一短。
"我们养了你六年。"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,轻得发颤,"这六年,我和母妃把你从雪地里捞出来,带大,教你握刀——到头来,你为了谢渊,把这六年全踩在脚下了。"
沈棠看着他,一动没动。她的脊背是直的。
"说话!"萧珩手下一紧,像掐着一块石头,掐得自己指节一节一节地白,"你看着我说话!"
她抬眼看回去。
"我不想杀人了。"她说,声音很轻。
萧珩的手僵在半空。过了两息,萧珩的手才一点一点松开,再垂下去。他直起身,退了两步,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。
"皇兄。"
沈棠忽然唤他。这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停住。
"当年在战场的雪地里,是皇兄把我拽起来的。"她说,"这份恩,沈棠记着。可杀人这件事,从第一夜起,我就没想过要谢你。"
萧珩没有动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跟着晃,晃得很慢。
偏殿里,皇帝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"萧珩。"
"去司礼监,把外藩规制的礼单理出来。三日后,送云溪府——"他顿了顿,"谢渊的王府。"
他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干的小事:"礼要厚。厚到谢渊看得出,朕这心里,过意不去。"
"毕竟,"皇帝笑了一声,笑声贴着门缝透过来,凉飕飕的,"是他,把朕的五公主,好好送回来的。"
萧珩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她,像是有话要继续说。
"去。"皇帝的声音不容置喙。
"……是。"
这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萧珩已经明白。他说,"是"。
咬得很短,短到听不出里头有什么,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指节一节一节地白了下去,像攥着一块迟早要碎的东西,攥得越紧,碎得越快
他在这座宫里活了二十四年,从没和父皇争过什么。父皇的性子他清楚:话说第二遍的时候,就不是话了,是刀脊。方才一声“去”,落在旁人耳里只是催促,落在他耳里,是给他留了最后一层脸面——让他自己走,别等内侍来架。
可他站着没动,眼睛还落在沈棠脸上。烛火把她半张脸照亮,另半张沉在暗处,这副样子他看了六年。十二岁她头一天进宫,跪在太极殿外头等旨,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往廊下挪一步,跪着的样子像一块插在地里的碑。是他过去把她拽起来,塞进自己大氅里,她在他怀里抖得像一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雀。他想这宫里谁都能死,这一个不能。
再后来她十三岁,第一次杀人回来吐了一整夜。他坐在她旁边,一碗一碗递水,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不吐了,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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